人口稀少。在船上或者车上,行走了数天,两边常常是连绵的山或者水,或者树,但是极少有村落和人迹。我行走在水上,连日看着两边,脑袋里常常出现假想。假想如果我带着一群人来到这里,我们要选择哪里安定下来。在哪里开一条路,在哪里建造房屋,在哪里取水,在哪里种植,在哪里捕鱼,在哪里避雨。我们要在哪里修建篱笆,防止野兽的侵袭;我们要在哪里拔草砍树,开辟一片村民们的广场……
这种假想是我居住在城市里的时候不会有的。城市里人多,人挤,没有多余的空间让我去奢侈地开垦。最多只能假想我有一栋房子,在哪里摆一张床,在哪里摆一张桌子,桌子旁边有椅子,椅子旁边有架子……哪里是卧室,哪里是客厅,哪里是厨房,哪里是厕所。扭开水龙头有水流出,打开冰箱有肉取出。无需养殖,无需耕种,衣来伸手,饭来张口……
水从河里来,从天上来;肉从野兽的身上割下来;蔬菜水果种在泥土里;鱼最早应该在河里游……什么样的材质能做成衣服,冬天能够挡风;什么样的山洞或者木料能够成为房子,怎样做一张床,怎样做一张桌子,怎样做一张椅子,怎样做一个架子……要不要有门,要不要有窗。我该和谁居住在一起,我该和谁做邻居……
万物万事皆有根源。只是我们不再了解。
泥土的味道,水的苦,树木的粗糙,石头的尖刻,人的身体,天的蓝……自然万物的恐怖,和恩赐。我们从哪里来,我们到哪里去。山的另一边是什么,水的对岸是什么。我们在哪里,我们是谁。我们如何存在,我们如何生,我们如何死。
是什么东西教人不再感受,不再思考。以为自己越来越聪明,其实是越来越迟钝;以为自己越来越成熟,其实是越来越麻木;以为自己越来越高级,其实是越来越堕落。困在一格格的城市方块里蠕动,还以为自己在改变世界。
抬头仔细看看天空的纹路,摊开手掌感受雨滴;光着脚丫踩着湿润的泥土,让松土的蚯蚓爬过你的脚踝;身子在河流里泡着,感觉水的流动、方向的指引;日头晒在你的肩膀,割出红色的伤口;亲自砍一棵树,摘一个酸的果子;亲自杀一只野兽,用尖刻的石头肢解;亲自生火,在夜晚降临时减缓自己的害怕;依靠星星去辨别时间,为黎明将至心存微小的激动……
我们从哪里来,我们到哪里去。
是什么在推动我们的生活和生命。呱呱落地,直立行走,九年义务教育,高考大学,入党退党,恋爱结婚,生儿育女,薪水奖金,升职跳槽,退休养老,死。是什么在推动我们的生活和生命。你有没有听过自己的心跳和呼吸。一生劳碌,却从无劳作;一生行动,却从不行走。智力超群,智慧零蛋。判断力低下,却喜欢下定论;缺乏敏感的心,却容易大悲大喜;害怕法律和道德,却不仁不义;从不思考,更害怕别人思考。害怕改变,更害怕未知。两眼全盲。
从遥远的河里打一桶水。触摸土地,听远处的声音。用一整天的时间,劈一段木柴,或者编一匹渔网。斧头割伤手,脚底全是刺。劳作,使我两眼全开:看水从天上来,蔬果从地里来……时间缓慢,停滞。不忙碌,不消沉,不制造,不消耗。不以物喜,不以己悲。垦荒,思考,改变,创造。逆流而上,像寻找河流的源头那样,寻找万物的根源,这驱使我看清人和自己,驱使我不断创造。
“而新生活应当是苦行。”
湄公河游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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舟
我小时候有个同桌,他的座右铭是“逆水行舟,不进则退。”他把这句话真的写在桌子的右边,非常的政治正确。我的桌子右上角也写了东西,但是基本上是“吉格斯”“杜蕾斯”“菲利普西斯”一类的涂鸦,上面用涂改液和圆珠笔画得满满的,桌皮也被挖出来了几片,满目疮痍。连我自己有时不小心看到,都会不好意思。而每当我往左手边一瞥的时候,这种不好意思就会更加强烈。不仅仅是因为我同桌桌面的工工整整,更是因为那句工工整整的座右铭。而同桌也确实是这样的人。他学习认真,一丝不苟,说句脏话都会羞涩,和人打招呼会说“这位仁兄”,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“不要吧”。对于生活,对于自己,他总是不断地在要求往前走、不逆行、不要吧。而我尚且处于人生观很糊涂的时候,非常轻易就可能改旗易帜,人和成年以后的我没有太多相似,除了吊儿郎当、非常聪明、瘦。所以他这种坚定的言行处在我的左手边,使我的生活倍感压力。同桌好比一股洪流,而我就是洪流中逆行的小舟;又或者,同桌好比一只奋力向前的小舟,而我是拖他下水的逆流。
吊儿郎当在我父亲哪里,有一个比较漂亮的词叫作“放任自由”。小时候父亲就常常用这个词来形容我,当然从来都是贬义的意思。对比起我的同桌,也许我父亲更是一丝不苟的人。几十年来他艰苦奋斗,力求安逸,成家立业,生儿育女。然后没有想过儿子会是和自己截然相反的人。他也许曾经努力地把我往正道上拽,包括常常对我说你看书上总是说某一天谁谁谁跟谁说了句什么,或者谁遇到了见什么事,从此就顿悟了,然后就上进了。然后对我说,你怎么不是这样的呢。我怎么不是这样的呢?生长在这样的环境里,或许我也进行过激烈的思想斗争,我也曾经想过要不进则退,甚至都羞于承认我曾经热衷于制定各种各样的时间表或者计划表。我也是曾经想过要某一天就顿悟的。但是我最终无力挽自己的逆流。甚至,我的人生观就是这样在一遍遍的斗争中变得更加模糊的。
这种毫不上进和放任自由,在我出国之后因为缺乏管教而变本加厉。当然,虽然远离了我的同桌(以及他的同类)和我的父亲,但是身边仍旧不乏总是在逆水行舟的人。活在他们中间,我觉得自己似乎才是那逆水行舟者,不同的是,我不需要奋力便能前进,因为其实我是在倒退;或者更加过分一点说,我没有所谓前进或者倒退,那水就哗啦啦地从我身边流过——有人在逆水奋力向前,这样的人叫我非常佩服他们的毅力;有人在随波而下,这样的人更叫我佩服他们的勇气。而我很快就上了岸,不搅这趟水了。我不是没有努力过,我也曾经想要努力去行这趟舟,并且实际证明我可以逆水而行得挺好的。只是我过于糊涂的人生观很快地使我泄气,我缺乏坚持不懈的耐力,以及毫不停止的上进心。又不想被水溺(逆)死,只好把舟给卖了。
后来我读苏东坡“心似已灰之木,身如不系之舟”觉得很好,但也觉得不妥。我说倒不如说“身似已灰之木,心如不系之舟”更为妥当,当时听到的人都说好,引得我一阵虚荣。后来才知道我和苏东坡说的是两码事。他说“不系之舟”是说放任自由(这一点和我一样),他说“已灰之木”说的是成败毁誉已不重要。那么看来还是他说得更全面些。再后来我读庄子“不系之舟,虚而遨游”,才知道原来什么鸟话都被前人说尽了。大概往后一两千年,谁想的东西都不出《庄子》了吧——当然这是一个对庄子偏好的人说的话。于是心里比较释怀,原来糊涂的人生观,也早就是一种人生观了。
有趣的是现在把这些人串起来说,大家说来说去,都无非是水,是舟。又想到老子,索性再掉一次书袋:“吾所以有大患者,為吾有身;及吾无身,何以忧患?”老子这句话如佛家的话,说得人脑袋晃当晃当地响,参三辈子都参不完。借老子的理,我刘子也说一句,顺道把这篇文章结了:“吾所以有逆水顺水,为吾有舟;及吾无舟,何来顺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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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和荣念曾的一次对话
他问我:“写剧本和写论文有什么不同?”
我迟疑了一秒,说:“嗯……”
他笑着说:“好好,不用回答了。”
然后他又问:“写诗和写论文有什么不同?”
我迟疑了半秒,来不及说“嗯……”
他又笑着摆摆手,说:“好好,也不用回答了。”
然后他再问:“写剧本和写诗有什么不同?”
这次我不想迟疑,就说:“写诗的时候,是让画面和语言流出来;写剧本的时候,需要思考得更多,比如戏剧的结构布局等等……”
那天我们大概是这么开始聊起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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拒绝
这个国家选择它的新公民的标准很功利且死板。首先它自认是一个精英国家,所以只有精英能成为它的新公民;其次,它衡量精英的标准就是看你的文凭和薪水。如果从这个层面上看,这个国家与你的关系,是不是只有利益上的关系。国家选择你做它的公民,是因为你有经济价值;那么你选择成为这个国家的公民,是否也只是它有利可图?
那么情感呢?归属感呢?它完全都不在乎吗?
如果有一天,这个国家也拒绝了我,想必也会深深地伤害我对它付出的感情•••••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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空船
有一天,素怀跟我说了一个故事。故事是这样的:有一个人渡船过河,和一艘空船相撞,即使是脾气很不好的人,也不会生气;但如果是撞到一艘有人的船,也许就会高声咒骂,只因为船上有人。这其实是庄子「空船」的故事。
我从这个故事里看到的,是最近一直在想的一个问题:"自己"。联系这个问题,我又想到了演员做戏,很多时候恰恰是需要"虚己"的。如果我们不能空掉自己的船,我们还能纯粹地做戏吗?我们做戏的终极目的又到底是什么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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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不应惧怕经典
黄素怀说:重演《郑和的后代》这样的经典剧作,并不是要让没看过的人知道说这个戏有多好,或者让看过的人看看还能玩出什么新的花样来;而是应该要唤起思考或者唤起重新思考。我们不应惧怕经典、敬畏经典,应该要敢于诠释经典、实验经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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问题02:我是谁……Who am I......
Chapter 5 —— “福祥,你不后悔?”“爹,我不后悔!”
福祥是谁?我是福祥吗?爹是谁?我是爹吗?我是福祥和爹吗?或者福祥和爹跟我都没有关系?我比较像福祥还是比较像爹?我比较多福祥还是比较多爹?如果我比较爹,为什么我好干不干要阉了自己?如果我比较福祥,为什么我好干不干要被阉了?我有选择吗?我是谁?我被阉了吗?我的感觉如何?如果没有被阉割,感觉会不会不一样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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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郑和的后代》问题01:我属于…… I Belong to…….
Chapter 9 —— “我从来不属于任何一个集团,不属于任何一个社党,不属于任何一个圈子,我甚至连汉人都不是啊,皇上。”
什么是集团?什么是社党?什么是圈子?什么是汉人?什么是皇上?什么是属于?什么是我?要有多少人才可以是一个集团?是不是要有政治取向才是一个社党?圈子是不是都有排他性?为什么男人叫”汉子“?这跟“汉人”有关系吗?那么女人叫什么?”女汉子“?”悍妇“?为什么”汉姦“叫”汉姦“?为什么”汉姦“倒有三个女的?郑和真的不是汉人吗?郑和真不是汉子吗?那么郑和是什么?那么郑和属于什么?属于谁?属于皇上?谁又是皇上?郑和的心中真的是否有皇上?心中有了皇上的郑和是不是就没有资格说“不属于”?他是不是就必定属于某一个集团某一个社党某一个圈子?至少属于某一个身份某一个臣子?这又跟我有什么关系?我是谁?我属于什么集团?我属于什么社党?我属于什么圈子?我是不是一个汉人?一个种族上的汉人?一个政治上的汉人?一个文化上的汉人?一个情感上的汉人?一个记忆上的汉人?我是不是一个汉人很重要吗?我是不是一个汉奸?我有可能成为一个汉奸吗?我怎么被界定为一个汉奸?我有必要界定我的身份认同吗?身份认同能被界定吗?需要被界定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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荣念曾
与荣念曾相处的日子暂时告一段落了。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、长时间地与一位大师相处。这些天来自己又豁然开朗了许多问题,又不断产生了更多新的问题。应该说是受益很深的几天。
结束是下一次的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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